林南依和游皓成的對話因為游辰的到來被硬生生打斷，游皓成淡淡地笑了一聲：“沒吵沒吵，趕快回去覆習，你都快要高考了，怎麽還到處晃悠？”

“學累了當然得中途休息啊，看看季漫星在做……”

話還沒說完，門突然一開，季漫星的身體瞬間傾斜，猝不及防地側躺在地面上，她閉上眼，擡手拍了拍腦門，剛才真應該把門先鎖上再偷聽。

“漫星？你怎麽了？你別嚇爸爸啊！”游皓成比游辰先反應過來，邁步向前蹲下身扶起季漫星，面前的人滿臉通紅，伸手過去撫摸額頭時，滾燙的溫度馬上傳遞過來。

林南依也嚇了一跳，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，游辰也蹲在季漫星面前，反覆對比自己額頭和季漫星額頭的溫度，已經不需要用上體溫計了，小姑娘整個人的狀態很差，一目了然。

季漫星嘴唇輕顫，雙手抱緊了自己，感覺自己輕飄飄的，沒多少力氣能發出聲音。

“發燒了怎麽都不告訴我們啊？爸，你去給她倒杯水，我抱她到床上去休息。”

游辰開口的語氣愈加急促，季漫星還是微瞇著眼，看到游辰因為自己而焦頭爛額的樣子，一旁的游皓成起身跑向了廚房，離她最遠的林南依不為所動。

季漫星沒想到自己發燒了，她的身體被打橫抱起來，此刻更像是飄在雲端。

她下意識地擡手摟著游辰的脖子，像小時候一樣湊近，腦袋靠在對方的脖頸處，只要這樣做就總能覺得安心，如果能一直停靠在這雲端上就好了……

她的思緒飄到四面八方，後背很快就靠上了床鋪，游辰將她輕輕放下來，拉開被子給她蓋上。

“還好你明天放假，不然怎麽有精力學習？”游辰坐在旁邊望著她，這時候根本開不起玩笑，“在這好好躺著，我去拿塊濕毛巾過來。”

季漫星張了張口，還沒出聲就見游辰已經跑出了房間，下一秒游皓成就拿著一杯熱水走進來，接著她就被扶著靠上了床頭。

杯子裏盛的熱水冒著熱氣，季漫星的嘴唇稍稍移至杯沿，輕輕地呼了呼氣，水灌入喉嚨裏的感覺就像一股暖流逆流經過，把杯子放到游皓成手裏時還有點乏力，游皓成剛想說點什麽，游辰就又邁步進來。

他一眼看見季漫星直起身靠在床頭，急得加快了步伐靠近床鋪。

“不是讓你好好躺著嗎？怎麽還坐起來了？”

“咳……那我總不能躺著喝水吧？”生了病，季漫星的語氣比平常還要輕柔，她使不上勁，此刻就像一只待宰的羊羔，能說話都算不錯了。

游辰擡手扶額，接著就把游皓成打發走，用的理由既老套又直接：“您就別忙活了，我來照顧她就好，她剛才直接坐在床頭會著涼的。”

說著這話的游辰就像一個老父親，平時對季漫星愛怎樣欺負就怎樣欺負，到了關鍵時刻就只想著要把她護得再緊一些。

見游辰把門關緊，順手鎖了門，季漫星莫名緊張起來，她自覺地躺下來，閉了眼，重新鉆進被窩。

游辰越走越近，輕輕把季漫星額前的劉海撥弄到一旁，濕毛巾緩緩蓋到那光滑的額頭上，季漫星面紅耳赤，呼吸貌似也比平時還沈重幾分，若是遠觀還以為看到的是個快要被蒸熟的小籠包。

滾燙的溫度幾乎傳遍了全身，再冰涼的地方也在暗自灼燒著，季漫星抖了抖眼睫，敏銳地感受到一片陰影投下來。

“這個位置合適嗎？不會讓你難受吧。”

她不敢睜眼，僅僅是聽這聲音就知道游辰現在離她很近，此時再大的聲音或許都比不上心跳聲。

是因為生病嗎……不然怎麽會這麽反常？

反射弧繞了好久才讓她意識到還沒回答游辰，她依舊緊閉雙眼，點了點頭以示回應。

陰影逐漸遠離，她清楚地聽見游辰松了口氣，挪動步子欲離開房間，這動靜讓她又感受到了焦躁不安，身體比思想先做出行動，她伸出手在空氣裏亂抓，偏偏還真的抓到了對方的衣袖。

“能不能留在這裏陪我一會……別走。”

盡管才剛喝過熱水，季漫星也覺得喉嚨依然幹渴酸澀，她很久都沒發過燒了，差點就忘了發燒是什麽感覺。

等了幾秒都沒等來回應，她心一沈，想到或許這樣會耽誤到對方的學業，怎麽能因為生病就任性？心思一猶豫，手也跟著猶豫，她更不敢睜眼了，只把伸出的那只手縮了回來。

身旁傳來拖動椅子的聲音，游辰並沒像季漫星想象的那樣直接離開，他把椅子搬得離床近了一些，伸手攥緊了季漫星的左手。

這樣看來，他打算留下。

“手還是有點涼，你真是從小就讓人放心不了……”游辰說這句話的語氣並沒有責怪和謾罵之意，季漫星聽得出來這是心疼。

平時這只臭狐貍總是吊兒郎當，旁人看了都得說他玩世不恭，對很多事都滿不在乎，這時候擔心起人來又是另一副面孔。

一聲“從小”讓季漫星發覺原來他們都認識了這麽久，毫無征兆地，一個問題從腦海裏跳了出來，她總算願意微微睜開眼睛，轉過頭望向游辰，對方的眼神溫柔似水，這麽一看還真是有些不適應了。

“游辰，你對我有偏見嗎？”

在這之前，她從沒想過要把這個問題傾訴給游辰聽，如此問題該鼓起多少勇氣才能說得出口，只有她自己才懂。

游辰被問得一怔，連攥著季漫星的手都稍稍放松了些許，季漫星垂眸朝左手的方向看去，眸子裏有什麽東西開始變得模糊不清，連游辰都回答不了嗎？

她撇了撇嘴，意圖再次縮回左手，有了些鬧脾氣的意味，接著卻又被游辰攥緊了手，體力不支，想逃都逃不掉。

“沒有。”游辰鎮定自若地答。

季漫星不信，想到林南依對她的冷漠和忽視，她就覺得吞下了數十萬根尖銳的銀針，說話的語氣帶著哭腔：“你騙人。”她的情緒多變，像天氣一樣陰晴不定。

“我說真的！季漫星，你可以懷疑別人，但不能懷疑我。”游辰盯著季漫星，手指在對方左手的手心上摩擦著，滿意地看到那雙眼裏總算有了點笑意，“別多想了，你可是被我親自領回家的妹妹誒。”

話雖如此，季漫星還是做不到釋懷地笑出來，眼裏的笑意因為游辰而停留一瞬，一塊巨大的石頭堵在心頭的感覺不言而喻。

“但是媽媽她……一直對我有偏見，十幾年過來了，我還是做不到讓她滿意嗎？”

額頭上蓋著的毛巾正在慢慢降溫，季漫星感受著短暫的濕熱，擡眼直視游辰的眼睛，因為怕被人說閑話，現在的她習慣把林南依喚作“媽媽”，所以游辰一定知道話裏的那個媽媽究竟是誰。

如果做不到讓所有人都認可我，那你對我沒有偏見又如何？

游辰頻繁地眨著眼睛，顯然沒有做好回答這個問題的準備，他暫時想不到解決問題的辦法，只能斬釘截鐵地安撫：“會好起來的，我跟爸爸都跟她溝通過，你不用擔心。”

季漫星深吸一口氣，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頃刻間落下來，一發不可收拾，這一刻好像又回到五歲那年，變回了小孩子，只要想哭就不必忍耐，只要委屈就不用逞強。

游辰總是見不得季漫星哭，這一次也是如此，他有些不知所措，手一松就讓季漫星有了機會坐起身，濕毛巾順勢滑下來，落到冰涼的地面上。

“漫星，你……你別激動，先躺下來好不好？”

季漫星可不聽，她擡手抱緊游辰的後背，側著頭貼在溫暖的胸膛前，像個小小的糯米球，執意要黏在游辰身上。

“讓我抱一會，就一會……”

突如其來的擁抱是最意想不到的沖擊，游辰的手擡起來停在半空中，很快就放松下來，輕輕拍了拍季漫星，收緊了臂彎把她抱得更緊。

季漫星在惶恐不安的時候總是喜歡尋找依靠，她眼睫輕顫，賴在游辰的懷裏，當真就跟一個天真可愛的妹妹一樣。

這種溫暖的感覺該怎麽形容呢……她沈下心，難以描述，或許安全感就是一首極好的催眠曲。

她又做夢了。

夢境是現實用各種各樣的幻想編織而成的漁網，把脆弱的人們當成最鮮美的小魚捕入其中，可惜季漫星也是其中一個。

穿梭在夢幻的世界裏，季漫星走走停停，猶豫不決，空曠的街上沒有一個行人匆匆路過，連美麗的鮮花都收斂了自己，孤立無援的感覺讓人忐忑。

她既怕自己走到了路的盡頭，又怕自己走不到那遙遠的彼岸，格外矛盾。

“季漫星。”

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低沈又有磁性，對季漫星而言極具辨識度，她慢慢轉身，看到游辰正手捧著一束花朝她走過來，面帶微笑，步伐輕盈。

真奇怪，連路邊的花都不開了，游辰的花是從哪裏得到的？

等游辰走得近些了，季漫星伸出手，指腹剛碰到花瓣，那些柔軟的花瓣竟紛紛落下，瞬間雕零。

花瓣觸及地面就消失不見，如同一滴又一滴渺小的雨水落入巨大的洪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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